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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周妥=黄/伍思波=伍)

1 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伍:从小就喜欢画画,可惜家里并没有具备让我学画画的条件。直到初中二年级,父亲托熟人将我从乡村中学转学到县城重点中学就读(借读),在这里有机 会接触到相对专业一点的美术教师,算是得到一些启蒙。初中阶段我的学习状态并不好,唯有对画画情有独钟,有点入迷,也为了逃避对高中学习的恐惧,临初三时,自己作出了人生第一次决定,打算考一间设有美术专业的中专继续学业。父母亲皆农民,他们没有相关的知识来理解画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见我态度坚决,也不好怎么反对。1994年,顺理成章地考取广州轻工业学校装潢设计专业。坦白讲,我也没有太多相关的知识来理解设计是怎么回事。所以至今一毛钱设计费都没赚过。但,总算跟画画沾点边。

2 黄:你在1999年放弃了教师的工作,重新参加高考,当时是什么情况?
伍:1997年中专毕业,我回到乡下当上了一名小学美术教师。由于志不在此,便于1999年辞职。当时没有想过要参加高考,仅仅是为了不想在一个粤西小城呆一辈子。毕竟那时还年轻,多少有点轻狂,总是心怀远方。

辞职后只身来到京城,打算进修一些设计专业,再去闯一番事业。(当然,这更多是说服父母让我辞职的理由。)刚安顿下来不久,某日,在原中央工艺美院遇到多年没见的好友陈运泉,这种偶遇有点巧合,有点小兴奋。他乡遇故知,大概如此。此后我们经常在一起探讨当代艺术。(那时叫前卫艺术、先锋艺术。) 如今隐约还记得一些话题大概是关于85思潮、观念21、89艺术大展、圆明园、东村等。然而,在讨论的过程中,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充当一名听众,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是听着似乎很吸引,逐渐将进修之事淡忘了。

跨过千禧年,下过几场雪,眼看想通过进修谋取出路无望,摆在面前可供选择的路子又并不多。权衡再三,我更倾向于想日后从事艺术这条路。于是毅然决 定回乡下参加高考,从头再来。“眼前无路想回头”。

3 黄:四年美术学院的学习对你产生了哪些影响?
伍:2001年,有幸得以就读美院,我个人认为是得益于政策的改变——高校扩招,但是同时也带来了一些不尽人意的地方。比如说,我们前后三届,由于招生人数突然增多,油画系并没有延续传统的工作室教学,只是将每一届的学生粗略地分为具象写实及具象表现两个班。我被分到具象表现班。

如今毕业十年有余,一些记忆已模糊。只记得工具材料上用得最多的是碳粉加水,同学们都是想着如何“表现”,就这样泼了两年。

当然,四年的美院学习经历,还是获益良多。其中印象深刻的便是2003年,黄小鹏老师刚从英国回来,第一个实验艺术课程就是在我们班开始的。此后有一段时间与其相处,我个人认为在知识梳理及开阔视野上对我们帮助很大。记得有一次上他的选修课,刚好遇上广东美术馆举办第二届广州三年展,其中有一个环节叫做“珠三角实验室”,时间跨度较长,定期邀请不同领域比较杰出的人物在一起讨论及作品观摩。他就直接将课堂搬到广东美术馆,这是我们之前未有过的经历。算是全程参与了该活动。也有幸见识了当时很优秀的作品。对我产生最直接的影响便是如何更冷静地去做作品以及看待当代艺术。

在此期间,对我产生过影响的还有国画系的陈侗老师。他虽然没有直接教过我们的课,但因为他的博尔赫斯书店,出版过一系列艺术丛文,还经常举办一些活动,在参与这些活动当中,耳闻目染,学到很多东西。尤其是读他著述的《自己的世界》,得到的启发便是如何细致地观察身边的事物,而且时常保持着一种敏锐的触觉。

4 黄:谈一谈从茂名至广州这段路程近二十年发生的变化? 
伍:从茂名到广州,大抵上有两种最有效途径,一是坐汽车,一是坐火车。 火车的线路,近二十年来没变化。有变化的是沿途的风景及火车本身。九十年代初的火车大多数是烧煤的绿皮车,最大的特点就是车速慢。茂名到广州三百来公里,我试过坐完全程用时最长的是十三个小时,平时一般八个小时保底。烧煤的机车,车头有个大烟囱,不断的排出黑烟。每次过隧道时,烟就会顺着打开的车窗倒灌入车厢内,好像火灾现场般,浓烟滚滚。坐完一程,每个人都像刚从煤井下被解救上来的模样,满脸煤灰。这种状况在若干年换上电机车之后才得以改善,整个行程也比以前缩短了两个小时。但自从开通了高速公路之后,汽车走一 程的时间只需四个半小时。渐渐选择坐火车的机会就少了。去年曾坐过几回,离最上一次坐已是相隔五、六年的事了。铁路还是那条铁路,两旁曾经是荒芜的山野或杂乱的城乡结合部,现大多被新兴的房地产楼盘所代替。目光所及,似乎入住率并不高,形成了另一种荒凉。

这些都挺符合我画面的基调。譬如,途经阳春一带,属于喀斯特地貌,地处云雾山脉,有点像广西阳朔,所谓山清水秀。如今部分的山被炸开两半,作为采石场开发。目睹此情景,促使我构思了画作《它山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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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山之石,50×60cm,布面油画,2016


坐汽车的话,又是另外一番景象。94年伊始,粤西至广州还没开通高速公路,汽车只能走城乡道路以及国道,且大多是夜间行车。翻山越岭不足算,每每中途休息,才是最惊心动魄的时刻。司机事先跟一些中途休息站老板勾搭上,在其休息站停车,他会获得老板提供的免费餐饮及香烟等。而乘客在此消费就要受其任意宰割。他们出售贵价货品已经算是用相对合理的手段谋取所得了。还有一些利用不合理手段的,当时最盛行的就是开赌档,押大小。一个人做庄,几个同伙围观扮赌徒下注。只要经过往那瞄一眼,就会有人围上来逼你下注,不下就围着抢。另外,还有就是收费昂贵的厕所。有些男乘客为了省下如厕的费用,干脆面向山林,就地解决。而这个时候,往往背后会有一把冰冷的西瓜刀顶着你。可能为此付出的代价比上厕所还高几倍。

不知不觉这段路往返走了一、二十年。这些乱象也随着开通高速后有所改观。 然而出门在外,始终不容易。每当中途休息,总有一种离愁别绪,不是滋味。随着新旧变更,年岁虚长,愈复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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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100×80cm,布面油画,2014


5 黄:你去了一段时间北京,但没有留下来,那是怎样的一种经历? 
伍:一言难尽。2008年受邓猗夫及赵睿之邀,再次来到北京,在黑桥住了一段时间。其实去了,不见得就一定要留下来,也不一定留得下来。用杜忠建的话来讲:尊重生活,顺应生活作出选择便对了。

6 黄:你所理解的地方性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它对你更多意味着荒芜还是孤 寂?
伍:据说,京城以外都称之为地方。我有些画面取材于乡村或者郊野,视角常常是带有人为的破败,这样的景象本身就很容易让人产生荒芜或孤寂的文学联想。但并非二者选其一。地方,我暂且将它理解为乡村或者小城镇。一方面曾是旧有价值的保留地,同时又不甘落后于现代文明的洗礼。使得一些改变有点唐突,有点令人措手不及。当熟悉的环境变得陌生的时候,当唐突变得理所当然的时候,面对此情景时所夹带的情感是错综复杂的。

7 黄:你不断地画那个充满故事的现场,你觉得这是一种介入吗?你觉得艺术 有力量吗?
伍:不算介入。以前,我曾将自己的身份设置为旁观者,也于2008年办个展览取名:袖手旁观。但后来发现这样似乎比别人看得更清楚,所谓旁观者清,事实上并非如此。今年三月,参加广州画廊的群展,取名,仅仅在场。这个定义更适合我。

按我理解,如果称得上有力量的艺术品,它应该具备类似于宗教、信仰般的功能,且有给人“直指人心”的震撼。显而易见,每一个时代都不乏这类作品的出现。但,在信仰缺失、价值混乱的年代,艺术的力量往往显得有点微不足道,它远没有资本的力量有效。我相信未来。

8 黄:你画自己拍的影像,也画朋友圈发的影像,你是如何选取的。
 伍:以往图像的选取,我强调现场的体会,凭兴趣、直觉作出判断该如何选择。如今打开手机微信,完全可以足不出户,“周游”全世界。与古人所讲的“卧游”有点相似。前两年我发现这些他人的视野,有时候带会给我不同于原图的另一种思考,有合适的会根据这些图像进行再创作。当然所有的选择是建立在自我认知的一套价值体系之上。

9 黄:画面的推进你经历了什么。有哪些作品你觉得具有代表性? 
伍:画面的推进是缓慢的,我想这是大多数架上绘画从事者的共同体会。往往一些改变需要几年时间的铺垫、积聚。比如初时我的画面显得过于粗糙、单薄。 后来通过不断反复尝试各种材料而做出调整,才逐步出现了一些变化。题材上的选择也经历了从宏大的叙事回到观察自身生活环境的改变,慢慢顺着这个思路延续至今。单从画面效果来看,早期作品《大坡村》表达较为直接,有点直抒胸臆的感觉。而近期作品《田园》、《废弃的保安亭》通过材料、方法上的改进,接近达到自己想要营造的画面氛围,而前后相隔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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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村,160×120cm,布面油画,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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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115×80cm,布面油画,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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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保安亭,45×65cm,布面油画,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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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观其变,30×50cm,布面油画,2016


10 黄:如何看待西方的绘画传统,它和你的作品有什么样的关系。 
伍:西方传统绘画,讲求制作方法及步骤,以及构图、造型、色彩、用光等。都是为传达出画面的气韵服务。我所指的气韵包涵了画面营造的氛围以及创作者自身的态度与立场。比如广美老教授王肇民老先生的水彩以及刘其敏教授的一些风景素描,其语言朴素,但铿锵有力。我欣赏这类型的传统绘画。

我通过观察、感受周遭生活环境的变化,而切入到我的作品。日常生活中所能触及到的都是些小场景,小角色。我常常想,时代的变迁往往是由这些细节组成的。回到画面上讲,在获取素材后,会根据画面氛围所需来调整构图、色彩和光线。运用了一些相对传统的绘画方法进行着我的工作。正如图伊曼斯所说:沉思默想比直接的视觉刺激重要得多。我也一直朝这方向努力着。

11 黄:你写过一本小册子,你觉得你的文章和你的绘画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伍:曾经有两年闲得无聊写过一些口水文,还将它印成了一本小册到处派发,现在回想起来有点羞愧。初时,并没考虑过它跟绘画能有什么关系,后来发现两者所关注到的差不多都是同类型的东西。也因自身的知识局限,写着写着觉得没意思就停了。

12 黄:谈一下对你有触动的人物和作品。
伍:许倬云、梁漱溟、黄仁宇、白崇禧、王小波、杨德昌、侯孝贤、陈果、朱安利.本达等。有一段时期,就一些现实层面的问题及现象喜欢胡思乱想,而有些困惑是通过阅读他们的文字或观看作品,获得过不少有益的启发。

对我有触动的作品,首选黄小鹏老师2003年在“微波”展做的装置作品《从没碰到过像你这么多问题的人》。他让一个正在装修的工作室停工,然后用玻璃把门封起来。在我对当代艺术还是懵懂懂懂的阶段,看到这件作品令我感到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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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小鹏,从没碰到过像你这么多问题的人,装置(建筑工地,玻璃)


13 黄:你的展览多吗?最近参加了什么展览。你觉得你最理想的状态是怎么样的?
伍:不多。今年参加了一个群展,一次博览会。刚跟随广州画廊参加完2016上海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理想的状态是希望广州的艺术生态得以蓬勃发展,艺术家们可以在此尽情思考。

2016.11.23 于广州

问 / 黄周妥
1982年出生于广东阳江,2006年毕业于广州美院教育系。现生活工作于广州

答 / 伍思波
1977年出生于广东高州,2005年毕业于广州美院油画系。现生活工作于广州



广州画廊微信公众号原文链接 伍思波访谈:当局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