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Review

 

3.jpg

眩晕,愉快,还带点焦虑  Dizzy, Happy, with a Little Bit Anxiety

数码绘画,帆布收藏级打印  Digital drawing, giclee on canvas

140×100cm  2018


当你压力大并喝醉时。

When under pressure, and drunk.



不敢问特朗普的,就问陈拍岸吧”

陈拍岸:开什么玩笑,广州画廊,2019年5月25日 - 7月3日


陈拍岸的创作拒斥宏大命题的无聊与虚伪的严肃,此种立场在其于广州画廊的最新个展《开什么玩笑》中被重申。他“简单粗暴”地将日常生活中的“灵机一动”转换成为与正统艺术表达相迥异的“玩笑式”创作。玩笑有如哈哈镜,人们在其中指认出的自身夸张地变形,引人发笑。不过,反过来,我们亦可设想这样一种可能,即倘若我们自始就通过哈哈镜识别自我,那么当我们首次暴露在正常镜子前观察自己之时,又将产生怎样的感受呢?玩笑究竟是形变了的现实,还是更接近于现实本身的样貌呢?


在名为《在北西伯利亚戏谑灵体》的文章中,作者论述了玩笑是如何通过消解灵体神圣性反过来巩固了万物有灵的信仰,陈拍岸的玩笑并非意在于此。对实体之物的迷恋被替换为符号-物所构筑的拜物教,正如陈拍岸在“风云”中以数码绘图的方式对风与云进行了直接的图解。简单常见的图示、词汇被放置在观者对艺术的期待与凝视之下。然而,我们不能因此断言陈拍岸的创作仅仅囿于“当代艺术”或“观念艺术”——这一被广泛的国内大众指责为无法看懂、难以理解的范畴。陈拍岸的作品不会为了哗众取宠而浅显、媚俗,但在“开什么玩笑”中,即便没有丰富的艺术史背景、不理解当下关于艺术的种种前提预设的普通“消费者”仍会对他的“玩笑”心领神会。表达之所以生效,正因为陈拍岸不仅仅是“用艺术家做艺术的艺术家”,其玩笑暗含的真正内在矛盾恰在于他消费者的身份和当下全面渗透于我们社会的再生产系统之间的互讽。



7.jpg

风云  Stories and Tales

数码绘画,铝塑板微喷覆盖亚克力  Digital painting, giclee on aluminum panel cover with acrylic

150×75cm  2017


端坐家中便可笑看风云。

Sit at home and laugh on the past.



对此种“消费”的考察无法脱离对艺术家所生活的城市——广州。这座城市是中国经济、社会变革进程中消费文化的发轫地之一。相对自由的商品经济以及过去相对开明的政治氛围催生出市民阶层,并营造出“接地气”的市井气息。曾有相当一部分艺术家致力于剖开生产及生产者的秘密。而如今,物的诞生已由生产领域转为消费领域,更为敏锐的艺术家则将目光紧盯消费文化。从某种程度上说,消费提供给人关于阶级的体认、定义着“我是谁”。消费亦掩盖着内在于社会中的不公,进而导致了社会区分。作为“无产者”被规训出的“自发”行动当然就是去“拥抱”消费,“商品拜物教”由此而生。其心理根源在于人们内在的迷恋机制——恋物癖:用部分替代对整体的迷恋,而这其中隐含着一种缺失。在资本逻辑成为非理性信仰的当下,拜物教已然变体为失去了物质性外壳的幽灵,如同“被骗子涂了猪肉的空纸箱”。我们亦早已窥伺到商品这一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的秘密。但人们却仍然沉浸在幻象中,热衷于寻找替代性的物来填补物质性的消逝:“骗子心满意足,把纸箱拿过来,自己也闻了闻”犹如自慰,显露着自我陶醉的症状。


“骗子的故事”故事在文本意义上揭示着如今意识形态的运行策略——自欺欺人。同时,在另一层面,故事作为本次展览引子手写在入口处的玻璃门上,与展厅内书本上肆意撒下的咖啡粉共同指涉着“排泄欲望”——一种“疯狂”的症状。而“开什么玩笑”的“排泄物”正是将商品拜物教的内在逻辑以象征方式显现,于此层面上再让象征和外在现实——纸张、亚克力等真实媒材发生新的关联。征兆,由此产生,它作为一种表象化存在的同时也撕开了现实中的巨大裂隙。裂隙,我曾在去年论述陈拍岸作品的文章中提到这个概念。这个裂隙存在于疾病/创意、现实/想象、暴力/美好等等彼此对立但又相互邻接的界域之间。疯狂(或许指向陈拍岸所言的“纯然的快乐”)的本质恰寓于其中。经由这种“疯狂”,我们才得以窥见大他者的欲望——我们由此结构自己的欲望。



6.jpg

纯然的快乐  Pure Happiness

数码绘画,无酸艺术纸收藏级打印  Digital drawing, giclee on acid free photo rag

12×12cm  2017


同时拥有暴力和美好的人是最快乐的。

The happiest man, with violence and beauty on his hands.



我们或许会产生一种误读,断定陈拍岸是位“拥抱”消费的艺术家。但其批判没有迷失在消费社会的理论困境中。“拥抱”只是前戏,为了使对方放松警惕从而更方便地接近目标。在“鲍什么”中,他毫不顾忌地表达了对于过度依赖、滥用理论来进行创作的不屑。虽然艺术家或许无意于此,但“鲍”确乎个别地指向了对于鲍德里亚理论的怀疑。“风云”中有所指涉的那种符号-物所构筑的拜物教将价值的源泉归结在符号之间的结构性关系,改造真正的社会现实的任务则被免除,批判将丧失现实性。而我们此时此刻的真实情境是拜物教已然成为了一种社会现实。“开什么玩笑”所展开的正是对于资本逻辑的近身攻击。“眩晕,愉快,还带点焦虑”或许恰是对艺术家战斗状态的写照,艺术家此时也将自身作为了拆解和揶揄的对象。但他没有沉浸在自我的小世界当中,我去年文章题目中的“日常生活实践”就不足以涵盖艺术家在“玩笑”中所意在剖析的全部对象。甚至可以说,“日常生活实践”仅可以被当作一个引子,一条进入陈拍岸所意在对其“开玩笑”的拜物教/恋物癖内部的通路。玩笑——这种语言技术使得裂隙变得不那么惊悚,亦为疯狂寻到了合理合法的理由,但其最终目标并不像玩笑那般轻松幽默。或许,我们可以在“开什么玩笑”上嵌套另一个“玩笑”:陈拍岸的所作所为、他对于大众习以为常的观念的颠覆、他的“胡闹”、“玩笑”等等都在呼应着地球另一端的那位另类总统——特朗普,一位既存秩序的挑衅者。他们所给出的那些关于社会现实的“简明真相”如病毒一样在被传染者之间蔓延开来。洞见隐身于荒谬中,“终其一生尝试自我愚弄”将难以避免,亦难以被终结。



文 / 张理耕



终其一生尝试自我愚弄  Life Long Self-Fooling

数码绘画,无酸艺术纸收藏级打印  Digital drawing, giclee on acid free photo rag

28×18cm  2019


人与问题;二元思考有时不利于解决问题。

Man and problem, and sometimes dualism is not helpful for solving problems.



关于作者


张理耕(Jerome),策展人、自由撰稿人。他将策展研究的触角辐射进主流展览及另类/替代性(alternative)实践等多重维度的展示行动当中,通过写作保持着对当下思潮流变、社会变革的敏锐观察、批判,并对其进行精神分析式阅读。所著评论刊载于《艺术世界》(2014-2018)。他参与策划和执行的艺术项目不拒绝借良性资本之力推动先锋艺术走向公众,法学专业出身的他亦在多个大型展览中负责处理相关法律事务,包括2019乌镇当代艺术邀请展。他曾于中国人民大学创办独立艺术空间ArcSpace(2015-2016年活跃),并在德国、伊朗等地进行研究及驻留,现居北京。